二十二个小时之后,他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土地。走在宽阔整洁的街道,听着亲切而熟悉的乡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努力地在脑海深处搜寻着对这座城市残缺的记忆,拼凑着和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绿意昂然的广场草坪对照着,希望能回忆起一点点过去的影像。在走了几条街后,他没有找到这影像。忽地就从心中生出一种陌生感来——一种熟悉的陌生感,这感觉让他有些悲哀!
他的脚步沉重了起来。踯躅着乘上回家的班车,确切地说是开往老宅的班车,而老宅里早已是没人了。
随着车窗飞逝而过的繁华街景,他不由生出些感慨来:如此之大的变化仅仅发生在四、间,太快了。他有些失落,不知还能不能认出那个曾经生养自己的小村。
他疑惑起来。开始思索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究竟是这座城市抛弃了自己,还是自己抛弃了这座城市?维系亲情的纽带究竟是什么?是父辈的血缘?亦或是子辈生活的地域的远近?往来时间的长短?当远离和固守故土的父辈们都离我们而去,子辈间的亲情靠什么来维系?……
他感到头痛。司机在他说好的地点停了车。
站在齐整宽阔的公路边,他的目光搜寻着那条通往小村的道口,那傍边应该有一片不大的池塘,常年会有群鸭凫游,它不见了。几乎他记忆中所有的参照物都不见了。他苦笑了一下:“应该是意料中的事情。”
沿着热情的村民指引的路向前走着。这路上次他回来时还是条或灰尘扬天或泥泞难行的土路,如今已全部铺成了坚实的水泥路面,而且非常干净。靠路边的农院都被几家合资企业取代,整齐划一的厂房和门脸在这原本以农为本土地上透出许多现代工业的气息。再往前走,路边已不是单一的冬麦,各种经济苗木迎风摇摆,虽说已近隆冬,却依旧深红绿翠。
思乡情切,近乡情更怯!他的脚步在小村口又犹豫起来, 一户户高高的门楣、红砖到顶的二层小楼使他有些不自信起来。有人喊他的名字,循声望去,一扇朱漆大门边围坐着六、七位边晒太阳边聊天,手里或纳鞋底或捻线的老人。喊他的是三婶,他认了出来。
打开自家门上那把生锈的挂锁,满院枯枝残叶扑面而来,南墙下那间平房与两边的二层楼形成鲜明的对比。因有前两次来的经历,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凄凉。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座院落、这间瓦房,从父亲离他而去的那天起,他将担起所有的责任。而今天,他只是来接交罢了。
村里的几个堂兄弟都在市里工作,平时很少回来。他和三婶拉了会儿家常,决定去邻村舅舅们家走走。
外公外婆在三年相继离世,三个舅舅就成了他在这个村里最亲的人了。他顺利的找到了外婆的家。只是外婆住的那间老屋已被拆了半面。他站在废墟前,望着仿佛被用来做讲解的老屋的剖面,望着剖面上的那间阁楼,那里是外婆用来存放所有“好吃的”的地方。从儿时起,外婆每次在他来时都会顺着竹梯爬上去,捧一捧花生、枣儿或是跑了油的糕点给他。既便是成家以后,他每次回来也还是不由自主地要向阁楼张望几眼,而外婆也会爬上去给他拿出心目中最好吃的东西来,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从那里拿出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正是农闲时节,舅舅们都不在家,都去了附近的企业打工,听们说收入还很不错,只是很忙,表兄弟们也都各自出门或上学或打工。一丝遗憾过后,他又欣慰起来,毕竟舅舅们开始从一亩三分地里走了出来,用辛劳和汗水建设着自己的幸福生活。
盘恒数日,他不想再打扰亲戚们的忙碌。
西行列车徐徐启动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望着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他明白,自己不属于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不属于自己。一切的记忆都将成为过去,他在心底默默的祝福,祝这颗中原之星愈发绚丽!愈发明亮!那,将是他的荣光。
因为这是他的出生之地………..
再见了,洛阳! |